光隱於塵

只有大暗生自微光──讀周漢輝《光隱於塵》

宗教意象、家庭、社會底層、蒙太奇場景交替,前三者是他常用的創作主題,把電影鏡頭調度織入詩作敘事,則是周漢輝獨有的技法,在香港詩人中並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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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韓祺疇

翻開書頁前,不妨留意詩集的封面設計,那是從暗啞中浮現燦亮的過程,又像是詩人的句子:「只有大暗生自微光」(〈山海十四行[1]〉)。明暗的交替,幾乎貫穿了周漢輝的所有作品,這既是象徵善惡、生死等主題,也是指其調動詩中鏡頭、畫面、光線、角度的敘事技巧。

 

在初習詩的階段,我得坦誠,根本讀不懂周漢輝的詩作,甚至也隱約討厭這種把抒情、意象、煉字,都寫得克制淡然的敘事詩風。後來讀到〈迴轉〉一作,便徹底改觀,從此詩可以迅速歸納出幾點:宗教意象、家庭、社會底層、蒙太奇場景交替,前三者是他常用的創作主題,把電影鏡頭調度織入詩作敘事,則是周漢輝獨有的技法,在香港詩人中並不多見。

 

亞當,禁果,諾厄,方舟

輸送帶又空了一段,女兒明天

聖經科測驗,溫習指物命名

軍艦壽司航去,你喝一口熱茶

杯中霎餘風暴與閃電——擱下

杯子筷子,純熟戴起手套口罩

一列老人早脫光衣褲,向你蠕進

 

──〈迴轉〉(節錄)[2]

 

詩人以女兒的聖經科測驗為引,把「亞當,禁果,諾厄,方舟」放置在壽司店的場境,不顯突兀,為詩作架起宗教主題,至於方舟與軍艦、禁果與壽司,在視覺上亦互為呼應。故事緩緩展開,「你」擱下杯子筷子後,畫面就置換成脫光衣褲的老人,描寫「你」作為安老院職員,為老人喂食、洗澡。其後糞污排泄物、糊狀飯菜、肥美的三文魚、聖母塑像等景物,不斷在詩作中交替,像是人世繁盛與虛弱的兩面,被作者翻來覆去,驟現在眼前。〈迴轉〉一詩密度甚高,幾個場景包括「與女兒在壽司店」、「在安老院工作」、「在教會崇拜吃聖餐」,反覆轉換但不散焦,靠住食物來凝聚 「你」一生的盼望與苦難:「你再喝/一口熱茶,從前日子歷歷流過/是你來為苦難命名,婚變,失業/迫遷,誕女,杯中霎餘風暴與閃電」[3]。

 

〈迴轉〉一作厚實,用詞極其濃縮,如:「朽軀」、「緩嚼」、「接啃」,加上畫面短促嫁接,營造獨特的敘事語感,與一般強調通暢易明的敘事詩,大為不同。其中一大分別,是因為周漢輝的作品雖多有真實藍本,亦以生活細節架構故事,但敘事涵接卻以想象力居多。若要勉強類比,就彷似記錄片與電影,周漢輝的詩作像後者,即便走寫實風格,也免不了營造情節。因而這種手法雖有其魅力,也並非無往不利,像何福仁評〈守山人〉一作,形容〈守〉雖是好詩,收結卻「過於戲劇性」,並指周漢輝的作品「美中不足的是,稍嫌意象繁密,像搖得很厲害的鏡頭,反令焦點模糊起來」[4]。

 

不避人間險惡與艱苦

 

〈守山人〉寫生死命題,「你」的一生也隨山勢起落。詩作先以渠鼠、鴿子、蚊蟲的死,營造生命在大自然中的渺小,述及山嶺消失後,宿露街頭的「你」,作為「守山人」在城市的經歷。最終「你」選擇墮樓,被氣墊救起,於是憶起一次在崖邊失足,落入潭水而撿回一命,並感受到這是山(大自然)對人的仁慈。詩作結尾是否太戲劇性,或者太濫情做作,見仁見智,可能其差別就在於讀者是把它視為一輯記錄片還是一齣電影來解讀。不過周漢輝的作品,的確有時意象過於稠密,加上宗教典故,閲讀途中偶一失神便不明所以,摸不透人物脈絡,如〈耶利米〉、〈禮儀〉等作便需要再三閲讀。

 

「《光隱於塵》的大部分作品都以「你」作為第二人稱敍事,時刻與人物保持距離,但作者對「你」的生活全盤掌握,亦間有俯瞰/遠景觀察的視角,令這種第二人稱敍事已幾近是全知的上帝角度,同時又提醒我們其實對人物的遭遇無能為力。」周漢輝的詩作從不避人間險惡,甚至詩中所述一宗慘劇的餘悸猶在,另一層艱苦又再掩至;然而他的作品也並非賣弄悲情,人世的苦況恆常,但暗地裏總會存有盼望。書名《光隱於塵》叫我們相信在蒙塵的世界裏,光明才是本質,但我更喜歡「只有大暗生自微光」的形容,就像〈阿門〉的結尾:「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平常的事態也有其光芒,縱使這「點燃」其實是呼應前文裏,輸送帶盡頭火化靈柩的烈燄。絶望與希望互為表裏,我們在日常裏思考死亡和生存,更貼合詩中的種種人事。

 

牧師說輸送帶通往天家

你們目睹那裡有烈火

關門是商場的一面白牆

黑衣女工走來推開牆身,進去

帶返水桶與拖把之前

你看進內裡的貯物間隔

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

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

 

──〈阿門〉(節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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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韓祺疇,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寫詩和小說,曾獲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大學文學獎等。

 

 

 

 



[1] 周漢輝:〈山海十四行〉,「我知道,我街道,我書寫」社區寫作計劃, https://writinghk.org/blogs/2016/05/17/%E3%80%88%E5%B1%B1%E6%B5%B7%E5%8D%81%E5%9B%9B%E8%A1%8C%E3%80%89/

 

[2] 周漢輝:《光隱於塵》,香港:石磬文化,2019年6月,頁39

[3] 同1,頁41

[4] 關夢南編:《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作品集2017》,香港:白綠出版社,2018年7月。

[5] 同1,頁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