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組得獎作品】推薦獎:《車輪下》

赫曼.赫塞作品《車輪下》

赫曼.赫塞作品《車輪下》

推薦獎:劉芷晴

編者按:為提早表揚優秀作品,現以不記名方式把作品刊登,以供大家欣賞。賽果公布後將會加上原作者名字。文中所有圖片皆為編輯所加。

作者—赫曼.赫塞出生於德國,是二十世紀德語文學中傑出的散文大師。他從小就在濃厚的宗教和文學氣氛中長大。他的作品帶著淡淡的哀愁,以描繪青年人在徬徨苦悶中對人生的追求,激起了幾代青年人的共鳴。這本書也在描寫一對少年朋友在神學院身心受到摧殘的故事。

 

故事內容大概講述主角漢斯是天才兒童,一直受到父親、牧師和老師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考入神學院,出人頭地。而他也很努力學習,有時會在忙碌的學習中頭痛。最後他考入神學院。而他就藉有時間而去散步並做他最喜歡的事—釣魚。但他學校的校長勸他在這個假期預先做準備,去學習打好穩固的基礎,而他也聽從。內向的漢斯去到新學校與海爾納成為朋友,但海爾納因抑鬱病而與別人打架受到懲罰,並令學校老師對他反感,而漢斯也因此背離他。因為一次同學意外死去,讓漢斯感到人生無常放下虛榮與海爾納道歉,做回朋友,但因為漢斯學業退步比校長要求疏遠海爾納,當然漢斯沒有這樣做。後來漢斯因患上神經衰弱被迫退學。而他的父親、牧師也未能安慰漢斯,使他尋死。

 

在這本書我認為帶出的第一個主題是學習的意義,漢斯身邊的人一直給予漢斯很大的壓力,告訴他只有學習才能脫離貧窮,但我認為學習不是單單是指得到更好的生活,去培養專業能力的唯一途徑,而是學到的知識,怎樣去提升自己的品格、怎樣去幫助別人、學習分辨是非和理性思考。而在書中也可見,漢斯其實對他爸爸有恐懼,因為他被迫退學而漢斯也不敢面對父親,害怕令他失望,而他也知道父親因此感到不開心並且漢斯也感到難受。而校長也曾經跟漢斯說過「千萬不可鬆懈下來,否則會掉到車輪底下去」,相信這句說話也造成了漢斯心理上的壓力。

 

而另一個主題是專一的教育方式又是否適合所有青少年呢?在這填鴨式的教育是不是對青少年是最好的教育方式呢?正如漢斯,他喜歡希臘文迷戀閱讀希臘文,但他當他要考試將德文翻譯成希臘文時,他卻難以做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興趣和夢想,不應受限於任何形式上的束縛,這才能發揮自己所能。然而鎮壓式的教育體制下,以為這樣的教育能給孩子最好的呵護與關懷,反而抹殺青年所需求的成長環境。青年往往無法得到寄托,被剝削許多快樂與自由,正如漢斯,他把大量時間用於升學考試上,連他最愛的活動也要被逼放棄,使他哭了幾個晚上。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學習的同時,應要花小許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讓自己放鬆。

Photo by Clint McKo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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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主題是成績不是一個判斷別人的主要工具,現在不少人都以成績去判斷一個人好與壞,成績好的學生往往得到人們尊敬和欣賞,相反成績較差的學生只會得到別人的鄙視。例如書中的海爾納他因為抑鬱病而成績差,但老師卻不是指正學生,反而是叫其他學生不要與他做朋友,這令他心靈受到更大的打擊。而漢斯因為患上病成績漸漸下降,但老師一開頭就認為是海爾納導致漢欺成績差,所以叫漢斯遠離他。可見他們十分看重名利,雖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我認為老師不能直接叫學生遠離其他學生,這不但令學生造成心理問題,還令其他學生以成績去決定別人的級數。老師應關心學生,並指導學生,令學生變得更好。

 

書中有句「命運將它為自己的晦暗意圖感到高興,看着他如何每天用死亡的杯子享用幾滴慾望及生命之酒。主因並不在這個殘缺、年輕的生命上,而是在這個生命之輪完成目消失於地平面之前,得讓它多嘗一些生命的苦澀」

可以看見作者對生活的哀愁,並且在生活的苦中對生命的追求。

另外書中也經常會用比喻,如「如果砍去一棵樹的枝條,樹木常在近根處發出新芽,在開花時期生病而敗壞的心靈也經常如此,回到有如春天的起點時光,回到充滿預感的童年,就好像心靈能在哪裏發現新的希望重新聯繫中斷的生命絲線。靠近根部的新芽充滿活力地急急向上生長,然而這只是種表面神明,他再也無法長成一棵真正的大樹。」

利用樹木帶出長期在受傷害的心靈中,會回憶當初充滿希望的童年情景,好像在哪能重新找到希望。

書中最後沒有直接指出漢斯投河自盡,而是利用悲慘、間接的手法, 例如

備受威脅的漢斯已經冰冷在黑暗的河流裏隨波逐流沿着山谷而下。羞愧和痛苦已經被帶走黑色的河水弄着他的手和頭髮以及發白的嘴脣。

帶出漢斯抵受不住自己所承受的痛苦。

Photo by Marc Zimm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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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本書中我學到我們應從學習中與興趣找到平衡,不能只偏向一面。學習令我們有知識、懂得分辨對與錯、有自己的主見,所以學習是不能缺少的,但注重學習嘅同時不能不找到讓自己放鬆的事情。一生中有很多不同的壓力,而考試也是我們人生必經的其中一個壓力,我們不能因為考試而令壓力導致我們做出錯誤的行為,放棄了生命,反而我們應在壓力中迎難而上。在壓力中尋找快樂,做一些我們喜歡做的事,減輕自己的壓力,告訴自己能通過這項‘困難’ 去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車輪下 這本書是批判保守、僵化的教育。老師一心想喚醒學生快速成長,並除去年輕人先天粗野的精力和慾望,成為典型乖學生。換言之,學校的使命是以壓力抑制和管束學生,使他們成為社會上有用的一份子,喚醒並擴張本身的特性,帶來完美的成就。但正因學校過度抑制和管束學生,帶來過多的壓力,令學生的心靈受到折磨。最後甚至選擇以自殺來解決事情。好的文學作品貴在寫作,亦貴在對人生世相的深致見解。文學研究者周惠玲認為「千萬不要鬆懈下來,否則會掉到車輪底下去。」這句仿佛看見從前的自已。如今,她成為教師,看着這一代的年輕學生,依然在巨大的車輪上奮力求生,甚至比當年更加艱困,卻感到無能為力。她慶幸自己沒有成為另一個漢斯,從閲讀《車輛下》,令她開始探索世界的地圖,也努力了解生命和存在的意義。而我就認為書中校長不希望我們活在車輪下,難道活在車頭既陰霾又好嗎?社會快車只有車頭能行嗎?亦要有車輪、車盤、汽油、柏油路才可以走得更遠。而人生可以是快車,也可以是船,可以是飛機。重要的,不是成為哪一種交通工具,而是為自己做理想既選擇,同時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讀書當然有壓力,只要唔好被壓力帶走,得過且過就好。青春適宜奮鬥,適宜懷著夢想,適宜擁抱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愛的人,一步一步奮鬥落去。

 

 

【書評組得獎作品】推薦獎:〈《蝦子香》書評〉

在香港這種發達城市,「女子工作一旦有成績,馬上譏之爲『巴 閉』,『厲害角色』,『慈禧太后』......」誰甘願一生留在家中,但誰又願意被披戴上貶義 詞被人說閒話呢?沒有人會想在「腳趾縫中卑微地生長」,一生受盡屈辱。現時的社會仍需 進步,向男女平等的目標去邁進。

胡燕青作品《蝦子香》

胡燕青作品《蝦子香》

推薦獎:盧霄陽

編者按:為提早表揚優秀作品,現以不記名方式把作品刊登,以供大家欣賞。賽果公布後將會加上原作者名字。文中所有圖片皆為編輯所加。

《蝦子香》一書由二十八篇散文輯成,作者由多件生活小事延伸至各種生活或社會上的問題,去 抒發她以不同身份對此的看法和感想。作者一書由生活,工作寫到家庭和宗教信仰,話題廣 泛。 以《鄰舍》這篇爲例,作者借在電梯裏有小孩向她打招呼並與其母親寒暄一事,引出 香港人看上去冷漠的現象,爲此去申辯解釋到其實香港人的沉默是爲了保存對方空間一種禮 貌,最後再引用聖經去帶出她對「愛人如己」的看法以及愛人的方法。而書的後半部分大致 上是關於作者與父母親以及子女的親子情,同時也抒發了作者對母親離世的不捨,懷念之情。 

書中有幾篇令我印象深刻,也帶我深入思考。首先是《肋骨的位置》,這篇述說了當代女人 所面對着的問題,令我有所反思。我一直對重男輕女,性別不平等的議題持有反對的態度。 重男輕女的這種想法對女性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我至今也不能理解爲何這種思想會根深 蒂固在社會當中。「但千百年以來,女人卻只能透過認識男人來接觸世界」一句,實在令人 痛心。千百多年,女人竟被這種膚淺的傳統思想禁錮,只能依賴男人,沒有地位,缺乏獨立, 一生過得是如此地卑微。爲此我很慶幸我並沒有出生在古代被那種極端思想包圍着。儘管現 代社會設立了性別歧視條例,擁有了婦權會等組織,男女不平等問題有所改善,但在不發達 國家這種思想仍然盛行,女孩們受到不平等的對待,就算是發達的「文明」社會,這種問題 也在悄然進行。書上又講到「女性永恆的兩難」,難道女性就只能留在家中相夫教子,而不 能在工作上獲得一點成績嗎?在香港這種發達城市,「女子工作一旦有成績,馬上譏之爲『巴 閉』,『厲害角色』,『慈禧太后』......」誰甘願一生留在家中,但誰又願意被披戴上貶義 詞被人說閒話呢?沒有人會想在「腳趾縫中卑微地生長」,一生受盡屈辱。現時的社會仍需 進步,向男女平等的目標去邁進。沒錯,「女性要強調的是權利,不是權力」。 

Photo by rocknwoo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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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是《閒話針線》。作者的毛衣破了,她拿起針線修補。她用不同的針步帶出她對母親 的回憶,修補手足之情,亦盼望父親能穿過基督的針孔。她細心的觀察,用比喻去形容各種 針法的特點,「小海豚偶爾也會往後翻一個筋斗,回到原來的位置,再潛入水底往前游,遊 些許又往後翻......」,用小海豚去比喻回針是多麼的貼切和生動啊!關於毯針,作者提到人 們要去愛中國,愛同胞,卻難以去愛不文明,不遵守規則的,像是隨地吐痰,在車廂小便吃 東西的。無可否認,做到這一點的確很難。中港矛盾在這幾年越來越嚴重,衣襟上的破洞越 來越大,這需要解決,去補救。而我認同作者的觀點,我們需要對話,這樣才有足夠空間給 衣襟的鈕釦去將其緊緊扣住,把洞補好,而不是一味地歧視,小事化大。這種不文明的人只 是佔少部分,我們要去看事情的全面,而不是將看到的一小部分當作全部,否則就一錯特錯 了。我們要通過對話去溝通,問題解決了,香港才會更美好。另外,關於手足情。從書中可 見,作者姐弟三人的手足情曾因母親的治療方法因而破裂。書把手足情當做十字繡,需靠一 個又一個的小針步去組成,不管完成了多少都只略見眉目,只有整副刺好了,美輪美奐的十 字繡才會完整地呈現。正如手足情一樣,要從小建起,靠共同的經歷,互相幫助逐漸建立起 來。每件事看起來都不是那麼起眼,可這就是建立起堅不可摧情感的地基啊!我認爲不只是 十字繡,手足情需要日積月累,所有事也一樣。比如說想要文筆好,要多看書積累好詞佳句; 想要當上一位難求的職位,要多嘗試不同工作累計工作經驗。哪有什麼一夜成名,那靠的平 時那些毫不起眼的努力。成功沒有捷徑,唯有努力勤奮去打好通往成功道路的根基。 

最後是與書同名的《蝦子香》。情人節,忙着做巧克力,蛋糕準備情人節的子女令作者感到 寂寞,擔心孩子有了自己的愛人後不會再懂得陪伴作者,顧着自己的男女朋友而忘卻作者, 關係疏遠。可是,情人節晚上子女不僅惦記作者,還特意留了巧克力和蛋糕給作者。是的, 儘管有了自己的朋友,愛人,家庭,仍不能忘記父母的養育之恩。父母勞心勞力地把我們養 大成人,母親更是十月懷胎受盡皮肉之苦才把我們生下來。難道當我們成家立室後就應該把 年邁的父母親晾在一旁嗎?子女難道不是應盡孝道照顧可能已經行動不便,滿頭爲我們操心 而長出白髮的父母,怎可以把他們當成一種負擔呢?現今社會中出現的「空巢老人」。他們 在生活中無依無靠,獨居家中。兒女卻長期在外地打拼,想着掙錢去孝敬父母,令他們衣食 無憂。原意是好的,但他們只注意到物資層面上,卻又忽略了情感上,心靈上的支持。在父母急需協助時,子女卻不在身邊。長期兒女的陪伴,只有金錢上的支援有怎足夠呢?現在很 多子女主動給家用給父母,可是你看!書中情人節一事可以看到父母最渴望的是子女們的陪 伴。陪伴不只是在父母親節爲二老送上一句祝福,又或者是短短一兩個小時的共進晚餐。陪伴應是長時間的,我們要做一個父母可以隨時依靠信賴的子女,令他們在晚年不再爲我們操 心擔憂。爲何不開始嘗試每晚與父母打一通電話,又或是在吃飯時放下手機共進天倫之樂呢? 別再令自己多年後看着滿手老繭,滿臉皺紋的他們時再去自責,太遲了。書中,作者的母親 去世後,父親心裏空空的難獨自從憂傷中走出來,一下子消瘦許多 。而作者看到了父親的 需要主動帶着丈夫,孩子去他家一起做飯給他吃,又主動約他去吃母親生前愛吃的餛飩面。 作者這種行爲正是我們應該效仿的,觀察家中二老的需要,主動去提供幫助。有空就要趁他 們身體還硬朗帶他們多出去走走。小時候是他們帶我們到處玩令我們的見識廣闊,所以是時 候到我們帶他們出去了,去看看那些他們爲了照顧我們而忽略的美好,他們所嚮往的。剩下 的時間正在沙漏中一點點溜走,我們要抓住剩下時間的尾巴,令日後的回憶像蝦子香一樣讓 人回味無窮,如巧克力般使人甜蜜。

【書評組得獎作品】金獎:〈俗染《藥》之評論〉

遠處,一隻烏鴉挫身展翼,箭也似的飛去了,牠猛地劃破長空,似要逾越隔代的時空鴻溝,但竟沒人發現牠腳上的落紅。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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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獎:鄭樂希

編者按:為提早表揚優秀作品,現以不記名方式把作品刊登,以供大家欣賞。賽果公布後將會加上原作者名字。文中所有圖片皆為編輯所加。

看過《狂人日記》後,我就像得了一場怪病,學名稱作「怪狂症」,它是這樣的,平日沒發病的時候,旁人不太能察覺,甚至連我自己也沒丁點頭緒。但發病的時候,可嚇人得多了,旁人都用力把你壓在牆上,按倒在地上,用繩把你捆着,用棍鑿你的背,用冷水淋潑你流淌的滾血,意圖令你「清醒」過來。你拼命「垂死」掙扎,吶喊着,「我沒病,我清醒得很!」這類句子。

 

可就在你張口的那一刻,他們拿起沾濕了的毛巾,堵著你的口,你藏在腹腔中的那些話,注定與外界隔絕。你不敢再作反抗,因為你不知道他們會用甚麼,更殘忍的手段去對待一個患有「怪狂症」的你。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鼻孔吸着粗氣,多活命一刻,也僅此而已。該藏在腹腔中的話,也是藏在腹腔中更好。因為難保,當腹腔中的話傳到了空氣當中,那些「醫生」不會把我當作高危病人,對我加以治療,然後給我喝下一些我不曾認識的藥。如果那是藥到病除的藥,那就更糟,我本就不想痊癒。

 

至於為何有人生而偏愛染病,瘋子的理由似乎都比較瘋癲。

 

《藥》裏,夏瑜投身革命而喪命,但人們都似乎不理解他的行為,甚至迷信於「吃了蘸上了人血的饅頭可以治病」,無理地把一個活人,壓榨成那淌,死一般靜的血泊。難道你覺得這些俗眾們,真的天真地認為這點殷紅,是餐桌上鮮甜的草莓醬嗎?

 

甚麼「吃血饅頭」,甚麼「藥到病除」的確十分怪誕,但對於被那些「醫生」「證實」「不幸」患上「怪狂症」的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小巫見大巫。我更想知道藥的本質是甚麼,和藥存在的意義。

 

    我一直深信藥的本質,就是能治病的東西,它可以是一切的有形與無形。而「藥」存在的意義,那就是治病。如果「藥」不能治病,它要來還有任何作用嗎?它沒用,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藥》改寫了我的立論。即使藥不能治病,那它至少可以治癒一種「病」。故事中華老栓不惜傾家蕩產也要換來血饅頭,為的只是兒子能藥到病除。他眼看兒子吃了血饅頭後,日子過去,病情卻反而急轉直下,病入膏育。這時他嘴裏只說了一句「包好,包好!」我猜這是一句語帶相關,是讚包(饅頭)好,也是說包(保證)好。即使他深知兒子病情垂危,他仍覺得血饅頭能治兒子的病。老栓在血饅頭中找到了希望,直到饅頭不奏效,直到兒子死,他也從沒怪過饅頭沒用。即使血饅頭帶給他的只是假希望,那也是希望,是戰爭中稀有的,治療心靈的藥。

 

Photo by Zdeněk Macháček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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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忽略了一點,血饅頭雖然治不好小栓,彷彿稱不上「藥」,但血饅頭代表了老栓為了兒子不惜代價的關愛,他該做的做了,也沒甚麼值得嘆息的了,硬要說血饅頭不奏效,也不盡然。

   

而與藥這種物品最密不可分的,就要數算醫生和病的類型了。你我都知道藥是有分門別類的,病理學的學科也有,故此不同的藥用來治不同的病。這才有了「對症下藥」的道理。而藥都是由那些專業、擁有豐富學識的醫生來處方,否則通俗的平民百姓又如何懂呢?這畢竟是關乎人命悠天的事情啊!所謂「盲醫亂治病」,這可是會死人的啊!

 

    有一事是諷刺的,難道戰爭時,真正的濟世為懷的醫生們,都去了衝鋒陷陣,葬身在前線的鋒芒刀刃中嗎?怎麼留在社會上的,都是這些「盲醫」?他們既然雙目盡已失明,為何苟存在亂世之中,「苟且」行醫,他們難道分得清哪些是苦口良藥,哪些是殺人於無形的甜口毒藥呢?這些無良的庸醫,內心昏庸的盲醫既然自身都有缺陷,自身都已病情垂危,他們又有何等的資格,憑他們自以為準確的斷症能力,判斷夏瑜已經無可救藥,判為死症,以他的身體,他的血液,作「器官移植」,作「血液輸送」呢?他們又是如何肯定我患上的是「怪狂症」呢?我可信不過他們,信不過這些自身都難保的醫生,但我更敵不過他們,敵不過這些不但眼盲,而且心盲了的醫生。「怪狂症」便「怪狂症」吧!反正,那算不得嚇人,他們這些心盲的醫生,更嚇人得多呢!

 

    你有想過,把一個患有「怪狂症」的人嚇怕,是怎樣的體驗呢?我想,那定必嚇人得很?

 

    至於你說,那些妙手仁醫全都失了影蹤,是去哪兒了呢?根據魯迅先生的說法,夏瑜的遭遇代表著那時代革命者的命運。夏瑜的血,製成了血饅頭,卻始終救不了華小栓。我想,真正的仁醫都早已被殺害,血液被那些盲醫提取出來,蘸上了血饅頭,成了藥,賣給旁觀的人了。

 

    這些仁醫,知道如果紙上談兵,必定不能治癒眾人,因為他們沒有藥,所以仁醫們才身先士卒,以己身的行為施作藥效,作理想的藥,希望能使眾得了心盲症的病人清醒過來,可惜這些特效藥,治得了眼盲,卻治不了心盲。

 

    這下子可糟糕得很,如果心盲治不好,但眼盲卻治好了,他們的心盲症便更無藥可救了。這是為甚麼呢?當他們得知眼疾有藥可治,他們便更不顧甚麼仁醫不仁醫的了,反正,只有仁醫的血才是「良藥」,他們更變本加厲地尋找「藥源」,製造「藥」,服用「藥」。

 

魯迅先生寫這《藥》的一文,是想表達革命的事業,如果一但脫離群眾,必定會失敗。這就好比,一種再好的藥,如果脫離了病人,藥可用到哪兒去呢?它不可能發揮藥的價值,這就是所謂的「有志難伸」、「才無用武之地」。

 

Photo by Takeshi Morisat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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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我同意魯迅先生所說的道理。但,有一點值得深究,即使藥沒脫離群眾,你敢肯定,那必定是「對症而下的藥」嗎?難道,心已盲,良心盡失的人,同時身旁的俗眾們又同樣地心盲,這些人會因為一些不知名的藥而有所覺醒?會因為那些尚在流淌的鮮血而良心發現嗎?難道這些俗眾的既有知識,既有思想能提供予他們足夠的自由度,去思考他們的行為有多荒唐,有多麼的病態嗎?

 

    答案似乎早已呼之欲出了。

 

    這倒不怪那些仁醫,他們沒錯,錯就錯在心病的劣根性,他們該做的都做了,沒什麼值得怪了。如果撇除華老栓的文章象徵意義不說,那這些仁醫們所做的就像華老栓一樣,對他們注重的事物抱有希望。只是華老栓把希望錯誤地寄託在血饅頭上,而仁醫們則寄託在千萬個像華老栓這些心盲的人身上。

 

    雖至如斯,可如果有一種藥,它不能治病,那它至少可以透過希望治療心靈。所以說,藥畢竟是藥,它帶給了我們不至於無藥可救的希望,因為你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會有一個像華老栓的人,買了一個血饅頭,然後察覺到自己的不是,把血饅頭棄若敝屣,願意成為捐血救國的那位。可能只是一位,可能是千萬位,有誰知道呢?

 

    也許這,才是革命的真義,才是藥的真義。

 

    俗染二字,象徵俗眾的封建思想企圖染指後代子嗣,同時象微後代子嗣的奮鬥與鮮血能感染心盲的俗眾,以鮮血洗滌染污了的俗念。是俗染,也是染俗;是染指,也是感染。

 

我雙手被稱作「醫生」的他們所控制,動彈不得,他們拿開堵在我口中,沾滿口水與嘴角血絲的粗布棉塊,意圖讓我吃下蘸了人血的饅頭。沒等饅頭的到來,我猛地一頭撞向地板,落了個頭破血流,看著一滴滴流淌的血液,那自我而出的血液,我卻會心微笑。因為我至少,不必成為吃別人血的那位。

 

    原來,有一種病叫「怪狂症」,竟是我不想痊癒的,所以我依然是那位狂人。

 

遠處,一隻烏鴉挫身展翼,箭也似的飛去了,牠猛地劃破長空,似要逾越隔代的時空鴻溝,但竟沒人發現牠腳上的落紅。

 

    頭上的血順頸而落,本已是幽紅的饅頭,此刻更蘸上了幾分屬於我的血紅。藥已紅得嬌滴,紅得光艷,但它似乎仍在竭力尋找那遣失的落紅,那來自流淌的血的紅光。

 

 

【書評組得獎作品】評審獎:〈洞穴人的鐘擺——談《寫托邦與消失咒》真正的寫作者狀態〉

在遊幽以自己的寫作為洞穴、對著洞壁做手影之同時,他亦是寫作療養院裡觀看著自己投影的囚徒。從這裡可讀出一種雙重性,寫作者是自己的造影者,同時又是觀影的囚徒,仿如鐘擺的兩端。

潘國靈作品《寫托邦與消失咒》

潘國靈作品《寫托邦與消失咒》

評審獎:勞緯洛

編者按:為提早表揚優秀作品,現以不記名方式把作品刊登,以供大家欣賞。賽果公布後將會加上原作者名字。文中所有圖片皆為編輯所加。

「寫托邦(Writopia)」是香港作家潘國靈在《寫托邦與消失咒》(下稱《寫》)中獨創的一 方國度,是一個不斷變形重組的、為寫作者而存在的異質空間。究竟懷着怎樣的執念,才會讓 一些「書寫的人」甘願從現實世界中消失,獨往「寫托邦」的寫作療養院來近乎自虐地埋頭創 作抄錄呢?彼岸看似為其提供了逃遁的空間,休養諸般心病;但同時,豈非又成為他們放縱病 態寫作行為、在想象世界馳騁浪遊的一片樂土呢?潘國靈在《寫》中,向讀者展示了他對真正 的寫作者狀態之詰問與解答。

作為洞穴人的作家遊幽

《寫》全書七章,是一本三聲部的後設小說,開宗名義是為求問寫作何為而作的。內容講述悠 悠發現作家遊幽的消失,循余心的聲音來到「寫托邦」尋找情人。遊幽獨自浪遊、悠悠一路尋 蹤、余心不時引導,三個敍述聲音此起彼應,讓讀者循着角色們走過一段寫作者的求道記,並 同證一路風景之變化:由最初的西西式浮城神話,沉落成資本(後資本)主義氾濫的沙城;由 熙攘喧囂的城市街道,退避到一方家室,再聚焦至書架、書桌、睡房、睡床......不斷往幽微私 密處挖深,乃至現實肉體消失,最後直達內心的寫作之願——來到「寫托邦」門前,踏進純以 語言築構的房子。讀者或能發現,這正是進入洞穴的一個過程。

洞穴的隱喻,源於柏拉圖的《國家篇(或譯:理想國)》:有一群囚徒從小在洞穴生活,被鐐 銬固定了坐姿與頭的方向,終日面對洞壁。他們身後有另些人在火光前來回行走、做映畫戲, 於是囚徒們以為映照洞壁上的鬼魅光影便是現實物象,以比試猜測影子將如何變形晃動為樂, 是故柏拉圖斥其為自甘受現象迷惑蒙蔽的無知者。但在《寫》中,作家遊幽卻主動拒絕日光之 下的現實生活,情願躲進洞穴裡、戴上鐐銬去觀自己的映畫戲, 「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叫 「家」的地方,住進了自己一手築起的文字城堡......」 於是,他與洞穴人(cavemen)的形 1 象重疊:「囚禁在自築的牢房中因而感到僅存的一息自由,相對於外頭喧鬧繽紛的所謂「自由 世界」。」 2

遊幽的內心敏感而深邃,偏偏在情愛、家庭、工作等方面感受到難以紓解的痛苦撕扯,比如與 情人悠悠之間的隔閡,以及多年來未寫出滿意作品。「大前提是先得對「寫作的我」,負上最 大的責任。」 他終選擇了對寫作堅貞,不惜一切從現世煩惱逃遁,一若卡夫卡<地穴>所描 3 述的,懷着強烈的惶恐與防範不斷向下挖掘,深埋成為自己寫作世界的囚徒。從悠悠的描述可 見,這執念能體現為寫作者孤獨不安的自覺:「真正的寫作者惶惶然心有所懼,屬世的安居, 隱隱然乃寫作之危。......於是遊幽展開了自我的放逐,以四海為家,以四圍為界,加入了一群 他不相識也不用深知的離鄉者(按:正是佛樓定筆下那些被世界遺棄的「作家們」)。」 他4 情願自醉作古老的洞穴人,「回歸洞穴,永遠有着回歸原初的脈動」 ,以洞壁為書桌,對看 5 見(抑或幻想)的影子陷入狂迷,墮進自己寫出來的狂歡慶典以為自我救贖。終如杜拉斯所說 :「在洞底,處於幾乎絕對的孤獨中而發現只有寫作能救你。」 6

Photo by Devon Janse van Rensburg on Unsplash

Photo by Devon Janse van Rensburg on Unsplash

走出洞穴,追問寫作何為

潘國靈在《寫》中對洞穴隱喻的詮釋,並不止於遊幽單向的入洞過程,更透過他的出洞,回應了那個隱喻的下半部份:「再要是有人硬拉著他走上那條陡峭崎嶇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 ,見到了外面的陽光,」 柏拉圖斷定此囚徒會感到痛苦而惱火,潘國靈卻有另般想法。 7

書中說到,離開了寫作療養院的遊幽,穿過忘憂山莊的修道迴廊、半見村、名利場,終到達 「回歸之旅」的「七界」,遇到分別暗示博爾赫斯和納莚斯的圖書館雕像與臨水自照者等角色 ,在對話中了解到諸如「作者氾濫,讀者絕種」、無人閱讀的書籍成為災難、書墓園與回收筒 等情況。在此,讀者可以發現:與他自己選擇進入洞穴一樣,遊幽離開作為洞穴的寫作療養院 ,亦是基於「為了寫作的消失,為了消失的寫作」 的從心之願,是主動地展開這趟旅程的, 8 而非像柏拉圖筆下的囚徒被「硬拉」。「你是不可能停棲。......停棲是流動的相反。」 悠悠 9 向遊幽說。的確,在出發之先,遊幽已覺悟此趟旅程必須不停流動,他不滿足於任何精神上的 停滯,從摸索「寫托邦」的邊境(本就由寫作者任意界定),一直往更遠的國度去。卡夫卡在 日記裡說:「離開這裡,就是我的意思。」作家的出洞,是以一種既狂喜又憂鬱的求道心(而 非痛苦與惱火)追問更多寫作的本質與意義。遊幽懷此自覺離開自我陶醉的寫作療養院,直面 刺眼的外部世界真相,籍以觀照洞穴中的寫作行為,更退後一步認清寫作究竟是甚麼。

Photo by Jeremy Yap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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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寫作者狀態:鐘擺於入洞、出洞

「所謂小說家,就是一個單打獨鬥的人,以手掌在牆上做手影,擺動錯以為飛舞。」 在遊幽 10 以自己的寫作為洞穴、對著洞壁做手影之同時,他亦是寫作療養院裡觀看著自己投影的囚徒。 從這裡可讀出一種雙重性,寫作者是自己的造影者,同時又是觀影的囚徒,仿如鐘擺的兩端。 鐘擺意味著一種來回擺蕩、永無止息的運動,往往象徵物事一體兩面的特性。其實不單在洞穴 內發生鐘擺,筆者以為,潘國靈在《寫》中對真正的寫作者狀態之詰問與解答,亦正正建基於 寫作者在入洞與出洞之間的鐘擺。

第六章「出走記」記錄遊幽離開寫作療養院後的異界見聞,該刻的出洞,與本來的入洞則呈現 了一種鐘擺的結構。鐘擺向左,寫作者所以入洞,是為了從現世繁喧中隔絕,回到孤獨的洞壁 前觸發寫作靈感;鐘擺向右,寫作者所以出洞,則是為了從隔絕的狀態再次隔絕,斷捨對寫作 行為的執迷,「一切源於出走,毅然離開,將一切拋在身後」 ,抽身觀察與反思。 11

潘國靈深知但凡一切無明不達、偏執狹隘,俱因人的視角滯於一隅而無奈受限。故在尾聲一章 「洞穴劇」,終以余心與男子(暗示遊幽)在堆砌沙中城堡時曖昧的對問:「那不正是沙城的 本質嗎?」「那不正是寫作的本質嗎?」 ,作為他的解答。不甘停步片刻,時而步趨陰影豐 12 饒的洞口,時而踏出靈魂自由無蔽之路。假如有種必然的孤獨真讓寫作者自覺非深入洞穴不可 ,而當任何的停留又都是一種洞穴人的狂迷的話......他早在《七個封印》就如是道出:「可於 持續的擺盪中提取生之力量」 ,而《寫》正是以作家遊幽的軌跡切實印證了這充滿生命力的 13 鐘擺:書寫之病與忘,匿藏與遊蕩,便是真正的寫作者狀態。一方的消失,意味彼處之再現。 而那些墮於消失之咒的寫作者,便是不滯於物,自由鐘擺於入洞與出洞間,逍遙而雋永。

1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58。
2 同上。
3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59。
4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106。
5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60。
6 瑪格麗特·杜拉斯著;王道乾譯:《寫作》,頁24。
7 柏拉圖著;王曉朝譯:《柏拉圖 國家篇》,頁390。
8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35。
9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53。
10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59。
11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295。
12 潘國靈著:《寫托邦與消失咒》,頁334。
13 潘國靈著:《七個封印》,頁34。

【書評組得獎作品】推薦獎:〈通俗文學的不落俗套──淺評鍾曉陽的《遺恨》〉

鍾曉陽的《遺恨》,究竟是什麼樣的「遺恨」?她寫的,是大時代下的一道浮城風光,也是一幅顛倒失衡的社會眾生相,更是一場只屬於他的,鏡花水月。

鍾曉陽作品《遺恨》

鍾曉陽作品《遺恨》

推薦獎:胡珮嘉

編者按:為提早表揚優秀作品,現以不記名方式把作品刊登,以供大家欣賞。賽果公布後將會加上原作者名字。文中所有圖片皆為編輯所加。

作者在封面上寫了這麼一句──「他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配合黑沉沉、像化不開的濃墨般的,卻又在角落裏開出幾朵繡球花的封面設計,可見全書的基調早就從封面開始被奠定:這個故事注定充滿陰差陽錯、化不開的恩怨情仇、零碎的甜蜜時光。 可鍾曉陽的《遺恨》,究竟是什麼樣的「遺恨」?她寫的,是大時代下的一道浮城風光,也是一幅顛倒失衡的社會眾生相,更是一場只屬於他的,鏡花水月。

      整本書一口氣看下來使我心情甚沉重,那是一種有口難言的鬱悶。劇情如同上世紀電視台在黃金時段內播出的豪門倫理大悲劇──混亂非常的男女關係、暗流湧動的家族恩怨、千絲萬縷的身世秘密、飄搖不定的社會現況等劇情通通一個不漏。乍一看,劇情落入俗套、毫無新意,可作者寫得妙。在她的敘述下,這些通俗的劇情竟然有娓娓道來之感,使我輕易沈浸其中——「一平記憶裏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山路無休無止向上盤繞,房子都是一間一間隔很遠,藏在林深處,從馬路上只瞥到突出樹頂的一角簷或一角牆。」、「風雨在四面築成了密林,他們是森林裏躲避巨人的小動物,瞌睡懵懂中碎碎細語說著心事。」、「荒草懸崖之外是天地,平地之上是塵世,塵世之上是天,中間是重樓遇層山,突出雲靄的峰頭是仙島。」這些細緻的環境描寫,帶給讀者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像是電影鏡頭般緩緩展開,融情入境,泛出詩意。讓我們能從混亂非常的家族鬥爭劇情當中抽身,在作者的文字下開拓更寬廣的視野,避免過分緊繃,達到一張一弛的效果,也在緊張處後立刻放鬆,以巨大的反差更見其緊張。

Photo by Antonio Car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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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後半段,當我以為鍾曉陽打算繼續就豪門恩怨拓筆時,她卻把筆鋒一轉,揭示深院中人性的無奈與掙扎──如豪門兄妹之間的亂倫關係、于珍嫁入豪門所受的屈辱等,富商黃景嶽的意外身亡,更把劇情推到新的高潮,作者順勢上演了一齣意料之外的懸疑戲碼,讓男主角于一平捲入更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為結局鋪墊。無論是前半段的家族情仇與後半段的反轉懸疑,每次的劇情轉折雖讓我措手不及,但也有驚喜之處。

      我特別喜歡鍾曉陽選擇的年代設定,她把故事放在一九八二年,這一年正是柴契爾夫人造訪北京,決定香港變化的開端。新年月,新氣象,正好反襯書中富裕家族的悄然崩塌,上流社會失格的道德操守。而作者在其中穿插了一場虛構的社會運動,為這座世紀末的小城,添上了幾分飄搖不定,但又好像在影射什麼,能讓讀者自行細味。另外,我也格外回味她筆下的香港,因為那是真實的,是設身處地的描述──「進入深水埗車行漸暢,沿途景物都是他熟悉的橫街窄巷、舊唐樓、店家……」、「山風徐來,帶著一股濕悶,是香港人熟悉的梅雨季味道。」有別於旁人愛寫的維多利亞港,她極力詳寫「貼地」的香港景色。她書中的香港,更充斥著濃厚的生活氣息,她毫不吝惜的運用方言──「姑姐」、「扒房」、「一殼眼淚」、「乜乜」,這都是撲面而來的親切感。書中的香港,既有如隔雲端的豪門瓜葛,也有柴米油鹽的市井生活,這裏不再只是璀璨的東方之珠,也是世紀末中難掩滄桑動盪的沿海浮城。《遺恨》中的香港與我而言,像不爭春的荼蘼,小城的光輝繁華徐徐離場,荒涼滄桑隨之而來。但也只有這座苟然殘喘的城市,能承載這樣豐滿的傳奇故事。小城市,大故事,更顯張力。

Photo by Chromatograph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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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此書最大的特點,便是一改愛情小說以女性角度出發的傳統,改為由男性角度敘寫。同時亦一反常規,男主角于一平並不是作者推進劇情的工具,相反,他無法掌控劇情走向,是被壓抑的一位。從小說的開始到結束,他都處於被動狀態。他被一通電話推著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海上順流而下的浮萍,在宿命面前,他沒有任何「主角光環」、沒有抵抗的能力。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凡人,最後被命運洪流牽引,走進無法逆轉的悲劇結局。于一平的遭遇、他坎坷的情路、甚至是他最後的死亡,都觸發我的一連串思考:若然他當初沒有接到那一通電話,他的人生,會否變得更美滿?人類在命運面前,真的沒有抵抗能力嗎? 相信這些疑問,便是作者想透過于一平告訴我們的訊息。 

    也許是鍾曉陽想把創新貫徹到底,她把女性角色塑造成堅強、有主見的獨立形象,其中以寶鑽的塑造為甚。黃家二女兒寶鑽是個書中罕有的成長型人物,她的年輕、活潑絕對為這故事添上了一抹亮色。小說的開頭,她只是個刁蠻任性的小女孩,在于一平背後喊他「平哥哥」。到她在小說的中段出國歸來,她已是個婷婷玉立的少女,敢於突破枷鎖去追求所愛,而在書的結尾部分,她已成了一名母親,經歷過痛失丈夫後,反而更獨立堅強,執意查出丈夫于一平真正的死因,並留下了結尾最耐人尋味的一句──「我要報仇。」她的年齡跨度是角色中最大的一個,儘管沒有詳細描寫她出國讀書後的經歷,但作者之後的補充相信足夠讀者輕易聯想到這個小女孩在情節以外的快速成長。

另外,她出場的篇幅雖不重,但她每次的出場必定是劇情的轉折點──于一平被陷害、于一平得到第一段真正的愛情、揭曉謀殺案的兇手。相比起男性角色于一平的被動,作者讓女性角色寶鑽完全掌控劇情發展,一反男性做主導的傳統觀念。

     最後,容許我淺評此書的不足之處。我個人認為,此結局雖是留白,賦予了讀者無窮無盡的想像空間,但實在令我過於意猶未盡,甚至悵然若失。或許輕描淡寫的結局更能顯得這是一場鏡花水月,來去無痕。可是這令故事略有不完整之感,這樣盪氣迴腸的故事,最後竟落得一個輕輕的結局──兇手消遙法外、其他人物也不知何去何從。

   前有張愛玲,她傾塌這座城,成全一雙人,結局倒算圓滿快樂。現有鍾曉陽,她沒把這座城傾塌,也沒成全一雙人。她以新瓶裝載如舊酒的恩怨故事,以大格局寫小兒女的繾綣情思,以一個又一個的轉折橋段描寫人生許多的猝不及防。最後在盪氣迴腸的餘溫中,她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結尾,正對上了書名── 一段綿綿無絕期的遺恨。